米虫
(一)
兰六坐在操场上淘米。
炽热的阳光白茫茫的一片,竹匾里的米白花花的刺着兰六的眼睛。四岁的儿子趴在桌子上,好玩地拨弄着米粒。兰六望着漂亮的儿子和不远处还未熟透的谷子,突然想起,这样舒适慵懒的日子她过了有好几年了吧。
儿子尖叫起来:
“妈妈,这是什么?”
一只芝麻粒大的黑色米虫在阳光底下努力地向竹匾的缝隙里钻。
“米虫。”
“妈妈,它是从哪里来的?”
“米里。”
“米——生——虫?”
儿子惊讶的眼睛在阳光下竟睁得浑圆。兰六想跟儿子说米坏了自然就有虫了,然而望着白花花的大米,她却说不出话来。兰六有好多年不见米虫了。
“妈妈,它能吃吗?”
“不能。”
“可它是大米生的,吃会死吗?”
“不会。”
“那为什么不能吃?”
其实,兰六吃过很多年。
(二)
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兰六总是喜欢跪在白茫茫的阳光底下,看着操场上无数的米虫从村长家借来的发黑的大米里四处逃散。
兰六筛起两口盅的米,扬了几下。无数米虫的死尸随风飘到了地上,活着的仍在筛子里四处爬行和跳动。兰六把米倒到盆里,用手搓着。她觉得水里的米跟水一样柔软得让人觉得舒服。兰六把许多米粒给搓碎了。她从灰色的水里捞起一把米仔细看了看,发现大米上有无数个小小的孔。她不敢再搓了。她用水冲了冲。把米倒进沸腾的铁锅里。
“妈妈,村长自己吃的米很白。”
“……借不起……”
“申沙就能。”
“……什么……”
“……”
申沙是兰六的好朋友马牙的妈妈,兰六和马牙上小学三年级那会儿,申沙天天到学校去接马牙,可是每一次都迟到。大家都羡慕申沙长得美,前突后翘,胸部长得浑圆。兰六想,有什么了不起。兰六的家的狗就叫申沙,怎么着!
兰六的父亲自从从医院回来以后就再也站不起来——是肝癌。就是那时候开始,为了给他治病,妈妈把家里白花花的大米都卖了,换吃粮所里发黑的陈年大米。很多米虫从堆积的米袋里爬出来,在家里的各个角落肆意横行。兰六暗黄的蚊帐上就挂满了米虫。青黄不接的一二月,连这样的米都买不起了,只能向村长借米。
兰六望着大米上无数的孔,想起村长那张黑色的大嘴,想起后山路边石头缝里的无数个洞口,以及黑洞中申沙光滑的雪背和肮脏的排泄物……
那一天妈妈编了一个小竹蓝。晚上,她对兰六说:“你阿爷的草药没有了,明天早上就断药了,你明天别去学校了,早起到后山再给你阿爷捡药去……”
第二天,太阳升起老高,兰六沉沉的睡着。妈妈掀开了被子,巴掌狠狠地摔在了兰六的脸上。兰六挎起竹蓝默默地出了门。踩在露水很重的山道上,破了底的解放鞋渗进泥水,“叭叽,叭叽”的响着,无数枯黄的草根塞进兰六的鞋尖,镶进她的脚指甲底下。自从父亲病后,兰六已经有两年没有买鞋子了。她走过后山的无数个洞口,最后停在一棵不高的大树底下。这里的人把这种树叫“七多”,它的叶子都长成枫叶状,每一片都是均匀的七瓣叶。这种树是种名贵的草药,味苦,像黄连,专治内脏的各种疾病,效果很好。由于人们采药时喜欢拨树皮,很多树都死了。兰六爬上茂盛的枝桠,伸手将靠山石的那一大片枝叶都采了下来。她低着头把叶子放进篮子里。她再抬头去扯较高的那枝时,她的手停在了半空。兰六看见繁盛的枝叶底下的那个洞口。兰六躲在树叶里,静静地看着光线昏暗的大石上,村长和申沙狗一般的行动。兰六听见了他们低沉的喊叫声,一股腐烂和奇异的味道让兰六感到一阵头昏目眩。
兰六瞪大着眼睛望着申沙穿好衣服手提着一个大袋子扬长而去。兰六知道那里面是白花花的大米。放学后的伙伴们在山道上欢叫着,兰六看见申沙轻盈的步子奔走在孩子们的中间,手中的袋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刺痛了兰六的眼睛。她要去接马牙了,兰六知道,她又要迟到了。
兰六从树上跳下来,一阵穿心的痛从脚底传到了头顶。脚拇指打到石头上,指甲翻了起来。她“哇”的哭了出来,顿时眼前一阵黑。望着远道上伙伴们的身影,她止住哭声。她紧紧地咬着嘴唇,扭曲着脸绻缩在山石上,两手狠狠地掰着脚板,把头深深的埋在两腿间。
阳光斜过树影照在兰六瘦小的背上,一阵灼热。山道上此时一片宁静,兰六慵懒的不想回家,她就想这样静静的蹲着。兰六让回忆肆意流淌,哭声开始震响山谷。
(三)
兰六曾经是那么的无忧无虑,她有一个幸福的家。兰六的阿爷是强壮的木匠。妈妈美丽大方又能干,地里的活计都是她一个人完成。兰六还有两个可爱的妹妹,肥胖而白皙的脸蛋总是让人想狠狠的捏一把。兰六总是喜欢看着阿爷刨木头,她把自己埋在满地的刨花里,透过刨花的空隙看人,或者看自己的那双露在外面的大花鞋。阿爷叫她起来了,该去做作业了。兰六搬了张小凳子坐在他的旁边,抄了很多遍的aoe。妈妈叫他们吃饭的时候,白花花的大米饭都已经盛到了饭桌上。晚上兰六躺在床上,望着那几堵大泥墙,想着什么时候才有砖瓦房,以前住在奶奶家的砖瓦房里,可以在墙上挂很多的彩线和纸花。兰六想着,就难过起来,什么时候她才有一个弟弟啊?这样她就可以搬回去跟阿公(爷爷)睡了。兰六喜欢阿公。他总是把叔叔们给他的糖果藏在枕头里。只要兰六钻进他的被窝里一伸手就能拿到了。但是兰六不喜欢奶奶,因为奶奶不喜欢阿爷,阿爷不是她亲生的。她骂阿爷断子绝孙,除非阿爷能有个男孩继香火,否则就别回那个家。阿爷就搬出来了,在院子后面的地里筑起了一个宽大的土屋。
兰六听见阿爷和妈妈的床上传来了各种声响:
“多久了?”
“才有。”
“这次准吗?”
“村头的老妈算过了,是男孩!”
“……哎,就躲一次,以后也就安心了……”
床板的吱呀声响得更起劲了。兰六却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妈妈的肚子渐渐隆了起来。阿爷干活更买力了,他包揽了全部的活计。妈妈每天都躲在房子里,连吃饭都是阿爷送去。只要有生人来,妈妈都会紧张地抓过床头的那个沉甸甸的包袱,爬到床上。阿爷也变得敏感了。半夜里的一点声响都会令他从床上惊坐起,他被着一件衣服,灯也不开趴在门上向外张望。兰六发现她家四周多了陌生的男女,有一天,有一个女人轻柔的问兰六,妈妈在不在家,兰六记得妈妈的话,摇着头说:“我已经很多天没有看见妈妈了。”兰六感觉有些紧张。
一个晴朗的午后,阿爷跟妈妈说:“应该不会来了吧。”他扛起了铲子出了后院。兰六和妈妈正在吃午饭,一阵杂碎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后门被踢开了。妈妈转身进了房子。那几个男人和上次向兰六问话的女人一脸杀气的站在了后门口。那个女人问:“黄妈六呢?”显然没有了以前问兰六时的轻柔和耐心。兰六想她肯定是急坏了。兰六指了指侧门,他们一伙人却从前门冲了出去,他们想兰六像其他的孩子一样在撒谎。兰六就知道他们会这么想。前门是一条碎石路,只有一个转弯,过了转弯,长长的石板路就尽收眼底。这些人前脚一跨出前门,兰六的妈妈就急速地从床上宽大的凳子踩上窗户从低矮的泥墙上翻了出去,泥墙根堆了一堆乱砖头,兰六的妈妈一伸脚就踩了上去。她两手捧着肚子向后山跑去,笨重的身体使得她看起来就像一只怀孕的母兔。
兰六一回头,那伙人又跑了回来。一个男人气凶凶地喊到:“你妈妈去哪里了?不可能一转眼的工夫就跑出石板路的!”兰妙吓得哭了起来。兰六把妹妹抱进怀里,定定的不说话。那个女的说:“进来的时候还听见说话。肯定是从后院跑了,倒被这小妮子耍了。应该还跑不远。”说着一伙人从侧门出了后院。后面的几天,这几个人还在兰六家转悠。兰六知道他们上次肯定没有找到妈妈。
一个漆黑的夜晚,兰六的妈妈从后门进了屋,她没有像以往一样从窗户上踩进来。兰六才发现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起路来都觉得很笨拙。兰六听见阿爷和妈妈两个在房子里低沉的说话。
“这几天就要生了,山洞里太潮湿阴冷。怕出事。”
“这两天孩子也生下来了,他们就拿我们没有什么办法了,到时候罚多少咱都认啊。“
一阵巨大的声响打破了夜的宁静。后院的门倒了。一群人叫喊着出现在了门口,他们把房子围了起来。今天那几个人踢开了门。兰六看见无数的手电筒的光定在了阿爷和妈妈惊恐的脸上。看见一男一女大步上前架住了妈妈,看见阿爷哭丧着脸趴在了那女的身上哀求,看见了无数人扭曲的面孔。兰六的脑海里嗡嗡的响着,妹妹的眼泪和鼻涕挂了她一身。一个男人在打电话,不一会就有一辆手扶拖拉机出现在了院子里。他们把黄妈六架了上去。兰六看见那女还用手狠狠的推了一下妈妈的腰,巨大的肚子撞在了手扶拖拉机的边缘。兰六就看见了妈妈的脸在抽搐。一个男人的脚踢在阿爷痛苦的脸上。阿爷倒在了黑暗里。
第二天妈妈回来了。她巨大的肚子还在。她的脸上却死一般的表情,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躺着。半夜,兰六听见了妈妈巨大的哭喊声,接着她听见了婴儿的哭声。兰六看见妈妈和阿爷抱着孩子在痛哭。兰六一夜没睡。第二天清早,一切又安静得叫人恐惧。兰六趴在门缝上看着阿爷把一个步包抱到了后院里的桃树下。他的眼泪如水一般掉在步包上,他紧紧地搂着包,狠狠的闭着眼睛,把头深深埋在包上。他咧着嘴在哭,却没有声音。他最后把包埋在桃树下。
妈妈有好几天没有出来走动了,她脸色苍白,安静得就像刚从坟墓里搬出来。马牙在院子里喊兰六。兰六跟她蹲在池塘边。马牙说:
“他们说你妈妈生了一个男骇?”
“哭了一夜就死了。”
“啊……”
“妈妈半夜里跟阿爷说,他们隔着肚子在小孩头上打了一针。”
兰六把马牙领到桃树下:“就是这个地方,你看土还新着呢。”马牙说:“我妈妈也要给我生弟弟了。不过我弟弟不算超生。”兰六突然妒忌起马牙来了:“我也还会有的,我阿爷说了再要一个。”
兰六再也没有弟弟。自从弟弟死后,阿爷越来越瘦削,经常蹲在地上喊肚子疼。有一天,他从外面扛着一把铲子回来了,摔倒在了灶头上。大家七手八脚的用拖拉机将他送到了医院。过了几天。众人又用拖拉机把他拉回来了。他再也没有出过房门。妈妈下地干活了。兰六每天要带妹妹,又要忙家里的活计。她从来都不觉得这样累过。兰六的手开始长了厚厚的茧,脸晒得黝黑。
(四)
兰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她挎上篮子。用白花草止了血。然后走在夕阳里。草药的味道很美,兰六闻起来却觉得很沉重。翻过后山,兰六远远的看见家里高高地升起了白龙幡。兰六傻了,她一路往家跑,脚上的伤口痛到了心里。家里黑黑白白的一大堆人进进出出。有人见兰六回来,就过来扶着她。阿爷已经被抬下了床,盖了白布。白豆腐摆上了桌子。兰六看着马牙狼吞虎咽的样子,兰六想即使申沙在山洞中尖叫,马牙依然过得很幸福。妹妹倒在奶奶的怀里肿着一双眼睛沉沉地睡去,妈妈的眼神暗淡无光。她带着一种绝望的表情定格在棺木旁。兰六望着阿爷的遗体,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种莫名的忧伤似将兰六灭顶。兰六爬到阿公的怀里号啕大哭,哭得肝肠寸断。于是整个道场的哭声便此起彼伏了。
妈妈每天都为债务而奔忙。兰六还是像往常一样的去上学。整个夏天,同学们都围着兰六脚上的大号男凉鞋嬉笑着。兰六不在意,兰六也想要美丽的花凉鞋,但是妈妈没有钱给她买,兰六穿着男凉鞋干活的时候特别的起劲和舒服。大冷天的时候,兰六的那双解放鞋早已没法上脚了。兰六就特别希望下雨,同学们湿漉漉的鞋底把教室地板上的一层层厚厚的黄土给卷走了,变成一块块的泥巴掉在了教室的各个角落。老师禁止大家在教室里穿鞋子。于是兰六光着脚在地板上取暖的时候觉得心安理得。窗户上的塑料薄模被人用刀子划破了,冷风呼呼的往教室里灌。兰六裹紧身上断了线的毛衣,觉得肚子在咕噜噜的叫喊。不知怎的,兰六想起了白豆腐。前几天在阿爷的忌日道场上,兰六就吃了两大碗的白豆腐。豆腐煮得很老,膨胀如一个个的白包子,里面缀满了无数的小孔,一咬下去,汁水便从里面飞了出来。兰六不再往下想了,她用塑料把书包包好,背在肩上,双手举着一张大塑料,在放学的人群中奔跑起来,脚上的泥水甩在后面的雨里,溅起无数的花朵。兰六像一只白色的鸟在雨中自由的飞翔。
兰六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是孤儿。
兰六把贴在脑门上的头发甩在了后面,望着和妈妈说说笑笑的那个外地男人。那男人伸过手想把兰六迎进屋。兰六没有理他。兰六狠狠地把书包摔在了木椅上。揭开锅盖。兰六看见了白花花的大米饭。兰六竟激动起来,甚至眼里充满了泪水。阿爷死的时候吃的还是爬着米虫的黑米。兰六把盖子放了回去。两个妹妹看着兰六,惭愧地低下了头。兰六没吃,可她们吃了。兰六抓起书包跑向了阿公家,两个妹妹不顾妈妈的责骂,跟在了兰六的后面。兰六从阿公的锅里舀了两碗稀粥,“咕噜咕噜”地喝下去,眼泪跟着流了出来。
兰六又有了一个家。那个男人很好。妈妈跟三个女儿说:“叫爸。”兰六说:“我们没有爸。我们只有阿爷。”兰六知道两个妹妹喜欢他,她们叫他爸。但兰六不会叫。男人住了半年。他跟妈妈商量着搬去他那边过。他说:“你死了男人,又没有给他们家生个继香火的,我怎么说都是一个外人,这里迟早容不下。咱那边田地多,又是平原,总比这边强啊。”妈妈流了眼泪,就问兰六她们走不走。兰六坚决不。兰妙犹豫着抓住了兰六的手。兰里最小,她紧紧的抱着妈妈不放。第二天男人和妈妈带着小兰里走了。兰六拉着妹妹的手,站在山石上哭了。整个黄昏都被哭碎了。
兰六和兰妙搬到了奶奶家。土屋拆了,种上了玉米。兰六每天在这上面劳动的时候,总是想起以前的点点滴滴的事情,可是总觉得这些事情迷迷糊糊的,好象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五)
兰六不是处女那一年,读小学五年级。
兰六是班长。学习成绩优异。每天放晚学时全校集合,兰六发音,大家唱完《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再唱《学习雷锋好榜样》,然后放学。兰六怀里抱着厚厚的油印资料跟着年青的新班主任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他们进了办公室。兰六每天都要重复这样的工作。她把所有的资料都油印了二十七份。兰六背起书包走出了办公室的门。班主任一把抱过兰六,在她的脸上狠狠的亲了一口……兰六倒在地上的时候,想起了小时候阿爷和妈妈床帘里的影子,想起了后山黑洞里申沙和村长的喊叫声,想起了脏话:“操你妈的!”兰六穿心的痛,她的眼泪滑到嘴里,很咸……
兰六从此心中有了秘密。她望着从头顶上飞过的鸟群,听见“嗡嗡”的声响。
兰六上初中的时候,正好是九年义务教育政策实行的第一年。她揣着村里的贫困证明到学校报道。兰六第一次把家里的米往称台上放时,两个称米的老师傻眼了,接着叫骂了起来:“猪都不吃这个吧?”。无数的米虫在他们的脚下打转。兰六的灰黑的米在一大堆白花花的大米里散发出一股发霉的味道。她想:“我不是猪。”兰六被禁止向学校提交这样的米。
兰六不用交100块钱的人头附加费,只交一半的学费。城里的孩子总是会问她为什么。兰六答来答去才发现,“孤儿”这个理由开始让同学离她远了。“孤儿”的身份第一次让兰六感到自己就像身上穿的别人送的旧衣服一样廉价。兰六每个星期的全部费用是十块钱,那是她放假到建筑工地搬砖头的钱。她要一分一厘的计算着花:
早餐:3毛米粉+2毛汤水=5毛
午餐:2毛米饭+5毛青菜=7毛
晚餐:2毛米饭+5毛青菜=7毛
一个星期6天减去星期六晚餐回家吃:1.9 * 6 - 7 = 10.7 元
兰六想还要买日用品,远远不够啊。兰六扒完少得可怜的几口米粉就去上早课了。兰六浑身乏力,一下课就直冲饭堂。她晚饭多打了一两饭,留第二天早上放一毛钱的汤水就可以吃了。所以兰六经常是吃着发酸的早饭,但她感到满足。至少她不用再挨饿了,每天还可以多节省三毛钱。后来兰六午、晚餐的青菜也免了,她第一个冲向饭堂,从汤水里捞起很多的菜叶子和一层油水。兰六病了,来月经的时候,黑血成块成块的往外涌。她有好几回还晕倒在教室外的草沟里了。初中三年,兰六唯一的奢侈品就是一瓶五块五的安安洗面奶。
马牙上高中的时候,兰六背起包袱回家了。她没有钱再去读了。因为妹妹也快上初中了。阿公和奶奶老了,支付不起她们的学费。兰六跟着当工头的叔叔到处去打工,她在建筑工地做小工,第一次发工资,她多拿了十块钱,叔叔说:“大家都看得出来的,她一个女人顶两个男人啊。”兰六晚上失眠了。她意识到,她是女人了。不管从什么意义上来说,她都是一个女人了。但兰六觉得自己更像一个男人。她坐在昏黄的灯光底下割手上的老茧。她把一双长满厚茧的手伸到灯底端详着,兰六第一次这样仔细地观察自己的手。她的手是那么的丑,粗短、黝黑,无数条深深的祁皱使她的手指看起来就像一根根干瘪的萝卜。这样一双十几年都没有歇息过的手捧着两百三十四块八毛钱,觉得沉甸甸的。兰六用三十四块八毛钱买了一件土黄色的尼龙外套。这是她有史以来最贵的一件衣服。她给阿公和奶奶每人也买了一件。晚上兰六买了两斤猪肉,却不知道如何下锅。阿公把肉放在锅里炖,最后还不忘捞了一把青菜。兰妙盛了一大海碗放在桌上,兰六看着白花花的一大碗说:“怎么都是肥肉啊?”妹妹说:“我就随便打了。”兰六说:“瘦肉沉锅底,肥肉浮水面,你不知道啊?还以为是豆腐哪?”可是吃饭的时候,碗里什么都不剩。
兰六在工地上搅泥浆。她停下来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马牙骑着单车,背着书包从马路上经过。马牙雪白的裙子随风在身后轻摆。她想到了曾在雨中如鸟飞翔的自己。她弹掉身上的泥浆,低下头把泥浆重重地铲到泥桶里。晚上躺在帐篷里,兰六的心像缺失了一大块。她感到孤单,感到一个人的日子很苦。于是她想到了在大树底下看她的那个男人。兰六就相过一次亲。当那个男人和他的母亲走进屋里的时候,兰六脸红了,她给他们递茶的时候,男人一直都在盯着她的手看。兰六把手夹在两腿间一直不说话。她坐在阿公的身边只知点头摇头,她甚至连端详那个男人的勇气都没有。她讨厌他看她的手。
兰六第一次去男人家的时候,看见了白花花的大米。当时他的母亲就站阳光里淘米。兰六看见饱满的米粒白茫茫地抛向了天空,在风中甩出一小片灰尘,映着母亲的脸一阵光亮。他家的米是那样的干净,兰六眼里湿润了,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需要这个男人。
(六)
兰六望着儿子的脸,突然想起,她就这样很情愿的嫁给男人,为他生儿育女。嫁给他的时候她才十八岁,男人却三十一岁了。她长得是那样的健康、结实,她有一张不错的脸蛋。但她还是心甘情愿的嫁给了男人。一个普普通通的,能让她一辈子吃上白花花大米的人。这几年,兰六变得白胖了。
但是,关于回忆,兰六觉得像一场梦。
今天早上,兰六跟孩子的父亲说,她昨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虫子,吃完大米,再继续吃着大米,一直都在吃……
兰六抓起镰刀,在田地里挥舞,把还未熟透的谷子甩在了身后的夕阳里,“嘿嘿”的鼻音让柔和的傍晚有了一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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